43.溏心蛋潢里的默契

　　那天晚上陆承安没有回宿舍吃晚饭。他留在办公室里，把那本案子的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。法条、判例、实务见解，他把所有可能适用的法律依据全部拉出来过了一遍。民法第条关於继承顺位的规定白纸黑字，没有配偶就没有继承权。司法院释字第七四八号解释虽然保障了同性婚姻的登记权利，但只针对有完成登记的伴侣。没有登记，法律上就是陌生人。他把萤幕关了。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。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，後脑勺抵着椅背的边缘。黑暗里他看见那张褪色的照片又浮出来，两个年轻人站在桂花树下，手里的面线碗冒着热气，笑容灿烂得刺眼。三十年。他睁开眼，拿出手机。萤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有一条未读讯息，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，发信人是胡离。「面煮好了。过来吗。」陆承安看着那条讯息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回覆，但他站起来了。他把卷宗锁进抽屉里，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关了一半，他的脚步声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他走过法院大厅的时候值夜的管理员跟他打招呼，他点了点头。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十月凉意和街角便利商店的咖啡香。他走回宿舍那条巷子的时候，远远就看见寄月斋的灯亮着。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在巷子的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柔的光晕。门框上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，叮叮当当的，像在笑。陆承安推开寄月斋的门。铺子里暖融融的，柜台上点着两盏油灯，空气里飘着酱油和葱花的香气。胡离正从帘子後面端出两碗面，面条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，上面铺着一层切得细细的葱花和一颗卤蛋。他把两碗面放在柜台旁边的小方桌上，抬头看见陆承安站在门口，笑了一下。「来了？」他说。「嗯。」陆承安走过去在小方桌旁坐下。胡离递给他筷子，他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胡离的指尖。两个人谁也没躲，指尖碰在一起的时候停了大约半秒。胡离的手比他暖。「吃吧，」胡离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，「面要凉了。」两个人对坐着吃面。铺子里很安静，只有筷子碰碗的细响和油灯火苗偶尔爆出的灯花声。陆承安低头吃面的时候发现碗底藏了一颗卤蛋，蛋黄是溏心的，正好是他喜欢的熟度。他抬眼看了胡离一眼。胡离正低头吃面，腮帮子微微鼓着，嘴角沾了一点酱油汤。他感觉到了陆承安的视线，抬起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点汤渍。「怎麽了，」他说，「不好吃？」「好吃。」胡离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，把酱油渍擦掉了。他的拇指沾了一点油亮，在油灯底下反着温润的光。陆承安低头继续吃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