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　　第六章

　　6.

　　我在新城市住了一个多月。

　　外调申请批得很快。公司说那边缺人，问我能不能下周就走。我说能。

　　走之前路过我妈住的那栋楼。我绕了远路。

　　新城市靠海，空气里有盐味。我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，一楼，窗户外面是一面砖墙，没什么光。

　　搬家那天晚上，我把新买的碗筷码进橱柜。浅绿色的，瓷面光滑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柜子很空，放满也只用了两层。

　　以前我妈喜欢囤碗。超市打折，买三送一，她扛两箱回来。

　　厨房放不下，就堆在阳台上。

　　我从来没问她为什么要买那么多，因为我知道她害怕厨房空掉，害怕只剩她一个人的餐具。

　　现在我也有一个空掉的厨房了。

　　每天早上七点起床，煮面，换衣服，出门上班。公司新同事话不多，没人问我家里的事。

　　傍晚走回公寓，路过菜市场买一把青菜。回去煮面，端上桌，吃。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，油烟机开到最大档，呼呼地响，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。

　　有几个早上，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，忽然想起以前。

　　以前每天早上要确认我妈吃了没有。

　　她胃不好，忘记吃东西就会疼，一疼就给我打电话，永远是早上六点多，铃声刺耳。

　　我接起来，她在那头声音虚虚地说“祯祯，我胃疼”。

　　我困得睁不开眼，但嘴里已经在说“药在床头柜右边抽屉，绿色的盒子，你吃了没有”。

　　她说“没有”。

　　我说“现在去吃，水在保温壶里，我倒好了”。

　　她“哦”一声挂了。五分钟后我再打过去，她说“吃了”，我就再也睡不着了。

　　那些早上我清醒地躺着等闹钟响，脑子里过一遍冰箱里的菜够不够、她今天该吃什么。

　　我从来没告诉过她，我会在电话挂掉之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二十分钟。

　　现在不用了。手机六点之后不会再响了。

　　我站在厨房里发愣。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，面坨了，我不觉得饿。

　　窗外那面砖墙被太阳晒得发烫，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，歪着脑袋看我。

　　我不知道它们在看什么。我大概也是那个样子，站在窗口。

　　那天下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点开，是我妈。她借了邻居的手机。

　　她说：“你放心，妈妈不会再跟他联系了。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　　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拇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，光标闪了几秒。我没有打字。

　　然后把手机放下，继续把碗叠成一摞。